郴州纪行 - 续前
四星级酒店
我们预订的房间在半山腰上,据说是郴州全市的最后一间空房了, 位于这家四星级酒店行政楼层的“豪华套间”。显然在断水停电的情况下,有能力的家庭都已带着自己的家人搬到了酒店,特别是有应急发电机的酒店。

也难怪这个房间还空着,价格是每晚2100元人民币,保证照明和间歇性供水,但是没有暖气。床也只有一张, 而我们有四个人。“可以给我们加床吗?” “没有了,其他客人已经要完了”。 “那多加些毯子呢?” “抱歉,毯子只能自带。” “好吧,先订两个晚上的, 其他事回头再说。”
走廊里半明半暗, 穿着精美制服的门童打开了门。我们从广州的 毕尔女士买的毯子里抽出了四张先给我们自己享用,我们扛着毯子深一步浅一步地走进了走廊。 这时候到底离开广州已有多久了, 一个星期?
我们刚脱离室外的严寒,但现又被房间内刺骨的寒冷震慑。那感觉就犹如身处在电影 “日瓦格医生”里的那幢房子, 只是缺少挂在屋沿上的冰柱。这时 庄小姐正想方设法把房价降到最低。 我让她干脆以为福利院的孤残儿童送温暖说辞但是,这也未能凑效。穿着连帽大衣的助理经理似乎也了解到了我们的难处和孩子们的困境,但他就是不肯高抬贵手。“价钱都是电脑定的,我无法决定。”
在乘电梯上楼的时候,我在回想,整个旅途上唯一不能给孩子们开绿灯的竟然是一个莫名其妙的电脑程序,它无法区分出差消费的生意人和我们这样一群为共同目标聚集在一起的小群体。凡事如果没有了人的因素,同情心就荡然无存。
仅仅几分钟,我们的套房就变成一个难民避难所。庄小姐在床上把箱子打开,我用沙发靠垫在地上摆出分隔的区域,让两位司机共睡在大床上。很遗憾,床边的冰箱里空洞无物。我们摊开那些给孩子们准备的毯子,钻了进去。司机们想抽根烟,看一部武打影牒。我用手势(铁青的脸外加手指做砍头状)告诉他们一定要到外面抽烟,结果我不战而胜。
二月六日,第三天
早上六点半起床,地平线上出现了第一缕曙光。没有必要更衣了,反正昨晚我们都是和衣而卧。
郴州的除夕
在出门的路上,我们遇到了史院长,他说,他必须马上要到市郊的加油站去,给昨晚政府刚送来的发电机取燃料油。这可是个大好消息,他们可能很快就能自己发电了!我们能帮什么忙吗?不用了,这得排三个小时的队,而且只有史院长亲自出马才有希望早点拿到,因为他还会见到一个领导,可以将他安排到前面。 那儿有装油的容器吗? 没有,于是我们要把那两个为排除发动机故障的二个苏达水桶给他,史院长谢绝了,说他有办法。
他让周丹留下,于是,我们和她一起来到福利院。刚到福利院,就接到史院长的电话,问我们能否开车帮他把燃油运过来。 我们拿到了地址,在导航器上设定了方向。 司机刚开出大门,又接到电话说不用来了,出了点儿问题,油今天拿不到了。
我无从得知到底是怎么回事,不过清楚的是,这座几乎已经瘫痪的城市正在趋于全面瘫痪。但即使这样,年也还是要过的。那仅有的几间我们希望还开着的店,已经在预期的中午之前关了门。现在是除夕,经过两周的艰苦与磨难,大家已经按耐不住了。还没到中午,整个城市已经是门清街冷。
福利院里的孩子和半边天的"祖母"们
此时,郴州福利院里较大的一些的孩子们,都已经跟着保育员或者福利院其他员工回家过年了,留下的只有婴儿们。我和周丹以及半边天的"祖母"顾问一起,我们去看孩子们是如何度过了又一个寒冷的夜晚。如同整个城市一样,婴儿房里一片寂静。

我不清楚,什么原因使得郴州福利院一直是婴儿较多,而大孩子却极少,所以半边天在这里的项目也是较为偏重婴幼儿的。为项目工作的共有30位"祖母",照看大约150个孩子。这里地方虽然比较简陋陈旧(春天迟些时候有望般进新楼),但
平时大屋里也是灯光明亮, 到处是充满好奇的孩子和他们的“祖母们”,他们在色彩斑斓的垫子上戏耍互动。婴儿们在成排的栏杆床里或睡或卧,千姿百态。而今天的大屋却十分安静幽暗,只有微弱的烛光。这种感觉有点怪异并陌生,但并不觉得有什么反常.
我们进了第一个房间,里面有大概10个童床,我的第一个反应是,孩子们在哪?很快,我发现了他们在童床里,在床里堆成半英尺高的的毯子下或者睡着或者安静地躺着着。一个保育员在房间里循查,确保每一个孩子的脸都没有被盖住。她有时也伸手摸一下孩子们的额头,把被子掖在孩子的下巴底下。大多数孩子的头顶周围也放有保暖衣物,这样一来,他们唯一暴露在寒冷中的就是脸上的那一小块皮肤,而且仅限于眼睛,鼻子和嘴。
孩子们都在睡觉或者在安静地休息.如若换成是我,我肯定会与在感觉到环绕周围的幽闭恐惧症做斗争。
我把手放在一条毯子下,试着摸了一下一个婴儿的脚趾,却意外地感到毯子里面是多么地温暖。孩子们的体温不仅完全被包裹住了,而且每个小床被子里面,在孩子们的小脚低下,还放有一个长长的橡胶热水袋,热量由下向上输送。有几个孩子冲我们微笑,但大多数的孩子表现出了一种超然的平静。毫无疑问,在他们来到人间的短短时光里,他们还不可能知道所发生的这一切意味着什么。

一个月以前他们还能四处活动。现如今他们不得不躺在为他们准备的像蚕茧一样厚厚的保护层里,里面热得像蒸笼而脸上却冷嗖嗖。但他们似乎都明白,此刻他们的任务就是躺好别动,不要将身上的被子蹬掉。
几个孩子冲我微笑,另外几个看到我则显得有些害怕,还有几个好奇地抓着我的手指,但他们始终都保持着安详平静。周丹解释
说,要是有连体防寒服,孩子们就可以每隔一段时间从“蚕茧”里出来活动一会儿,伸展一下四肢,翻翻身,和祖母们玩一会儿。但在这些防寒服到来前,孩子们需要躺在温暖的床里。他们会时不时地帮孩子挪动一下身体,或者由保育员给孩子们翻翻身,检查一下尿不湿。正是由于这样细心的照料,到目前为止还没一个患褥疮或类似的病痛的孩子。
婴儿房其实比活动室更冷。因为每间活动室里都在正中央放了一个不锈钢煤炉,每天将压缩煤和木炭往炉里添加几次。炉子里中央的炭块烧得通红,他们所产生的热量虽然算不上帜热,但也解决了不少问题。炉子摸起来有一定的温度,但不烫手,煤气通过炉上长长的烟道
排出。
周丹解释说,他们之所以没有在婴儿房安放炉子,是因为使用炉子,它排放出的煤气虽然人闻不到,但煤气并不能完全排到户外。而没有合适可以让婴孩能活动活动的防寒服,孩子们就得每天全天躺在那里。如此看来,在婴儿房间里不放火炉,原来是出于一个更安全、明智的考虑。这样做,大一些的孩子就能穿着防寒服在活动室里玩耍,那怕每天只有一小时左右,室内炉子所产生的煤气所以就不会造成多大的伤害。事实上,我根本没闻到什么气味,不过我相信周丹所言是真的。
要知道,这些小小炉子所起到的作用是非凡的,虽然摸上去并不烫手,但在屋子里确实感到暖融融的。
虽然活动室并不算暖和,但却很舒适,对穿着“防寒服”的孩子们来说已经足够了。在三四个活动室里,几个穿着棉服的孩子们正和半
边天的"祖母"们在地板上的垫子上戏耍。煤炉和防寒服和起来所产生的热量虽然有限,但好像也够了,孩子们看起来都很健康快乐。
史院长回来了,他告诉我们,在他们现有的物资用完以前,他相信福利院能够优先买到所需物品。本周末商店会重新开门,而且他们有可靠的煤炭供应商,价钱虽然不确定,但送货不成问题。他们还听说等全市重新运做起来以后,福利院还会有配方奶和其他必需品供给。一个农民刚才运来了一批白菜,这样他们还有
了佐餐的蔬菜。另外,几个救援单位答应下周会再送更多的物资。他还从部队的朋友那里得到保证,“近日”会有发电机油供应。自郴州被这场百年风暴袭击以来,这是史院长第一次说他可以长出一口气了。我相信他说的是真的,因为我注意到他已经有十分钟没抽烟了。
虽然如此,我们又对最坏的情况做了准备。万一商店不开门可怎么办?万一商店没有孩子们需要的东西怎么办?万一接下来的天气比之前的还恶劣或者出现了某种不可知的情况可怎么办(虽然我们自己也不知道那会是什么?) 我跟史院长说,半边天基金会发展主任毕迪安的丈夫 盖鲁索先生已经准备好了带第二批救援队来,同时广州的 毕尔女士和她的同伴也准备为盖的车队再次提供物资。我们在部队的朋友,还
答应让我们再上山的时候给于放行。史院长听后更如释重负。我们又告诉他等银行一旦正式上班,半边天就会给郴州汇来救灾款。在过去的一个星期里,很多受灾程度相对没这么严重的福利院已经得到了这样的救助。史院长更放心了,他点上了一根烟,但与昨晚不同的是,他的脸上第一次现出了欣慰的表情。
家庭至上
我们对返程做了最后决定。接下来我们的队伍要冒着风雪在下午踏上归程。庄小姐和邓司机都难以掩饰自己的欣喜,我也突然有一种强烈的冲动,不想让自己成为唯一一个在中国有家但不能回去过年的人。坦率地讲,“年”对于我来说,在此行之前是没有什么意义的,但我想以后我不会再这样认为了。
现在已经快到下午一点半钟了,而酒店的退房时间是中午12点。我们赶回去从我们的行政套房里收拾行李,又赶去退房,又碰到了一场纷争.酒店工作人员说我们错过了退房时间,无论今晚我们住还是不住,他们都要再加收2100元人民币。庄小姐几乎要冲过柜台去理论了,我一把抓住她,要求见前天晚上的经理。这时刚才那个慌乱的职员退到了门后。正当我们的吉普车在装车时,经理从门后含笑走出来,说他可以抹去电脑里帐单,因为“电脑是不会识别时间的!”他非常高兴能帮我们这个忙。到此时为止,我们此行里唯一的一个“污点”也被这样被抹去了。

我们向大家告别,驶上了回广州的公路。回去的路上,我尽力不去想那些孩子们,这样我就能集中思绪写这趟旅程的回忆。珍妮要我记录下来,以便与世界各国成千上万的家庭分享这次旅行的所见所闻,他们从此次雪灾之后,开始更加热切地关注着中国福利院里的孩子们。但是让我不去想那些在层层毯子下向上凝视着我的一张张小脸是很难做到的,我如此庆幸他们被温暖包围,有好吃的,并得到半边天如此敬业的祖母们照料,满足他们的所需。而我更希望的是,孩子们都能有家有父母。
此时,我内心深处还萌生一丝隐隐作痛的思虑,那就是作为这一事件主角的孩子们,谢天谢地他们并不知道人世艰难、天灾难料。而海外那些慷慨的爱心捐助者们以及中国人民都为此次行动贡献了巨大的力量,以保证孩子们能够平安,以确保他们茁壮成长并拥有一个光明的未来。
半边天基金会自成立以来始终坚信,虽然我们关注的是失去家庭的孤儿们,但我们实际上同时又特别注重家庭。这个看似矛盾的理念,值得我们所有的人全身心地投入,并去把家庭这个定义不断加深、扩大,使之超越血缘,超越国界,从而创立原本不存在的特殊的大家庭纽带。
过去的这几天,我的主要精力全用在了如何开着满载物资的卡车翻越冰冻的雪山。但是,当我回到家中见到妻子女儿的时候,我被这次冒险行为的深层含义震撼了。其实这种感觉一直潜藏在我心里,而到现在我才意识到,我是如何被中国这个特殊的传统的春节气氛所深深感动。这个节日把家庭置于一切之上,它意味着所有的人们要不惜一切代价回到家里去,因为家中有亲人在等着你......现在我也更加明白,是什么力量让我们开上了那座雪山,即使我们那些小小的家庭成员们并不知道我们将要到来。
现在我已经回到了香港我的家,此时我最希望知道的是,如何才能对为次此行程作出了贡献的所有人说声感谢,从世界各地的爱心捐助家庭到在韶关卖气球的妇女,我要诚挚地感谢他们中的每一个人。我们这个非常特殊的,无国界大家庭,包括了郴州所有那些被温暖包围着的孩子们,作为这个大家庭的一员,我倍感荣幸.
祝新春快乐!
包文理
